“那都是多早以前的事情了啊。

“我想从那个冬天开始说起。”

 

“良夫真的是个很好的男人，对人很和蔼，对我也很温柔，就是这样的男人，竟然被我抛弃了。我们最后一次吵架的时候是在那个冬天最后一场雪的时候，良夫坐在窗子前面看着外面的雪，而我靠在墙上，默默地流着泪，良久我开口：‘良夫，我们分手吧。’良夫笑了笑，说：‘我不舍得，你会伤心的，我先走吧。’”

“醒来的时候，良夫已经走了，整个小小的和室里面洒满了冬天少见的阳光，外面的雪水开始淅淅沥沥的融化，我抬头看了看水洗一般的天空。

“我知道，良夫走的时候一定会穿上那件我最喜欢的黑色风衣，站在玄关的地方回头看看，说一声：‘留美子，我要走了，今天也要好好的照顾自己。’然后打开门，在大雪中走向未知的远方。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告诉自己，你也该走了。我放下茶杯，给房东留了一封信，然后进屋子收拾自己的东西。

“站在玄关处，我好像又听见了良夫温柔的声音，我扭头看了看黑漆漆的和室，墙角还放着和良夫一起去买的花花草草，突然觉得嗓子痒痒的，哑哑的喊了一声：‘喂，我走了’，没听到什么声音，我便竖起领子，走了出去。

“嘭——”

“整个和室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对我来说，良夫是个无法替代的存在，他走了之后，心里的那条路就少了一大片的光明，像是‘啪嗒’一声，一盏坚固而冰冷的灯被人打的粉碎。在这个斑驳陆离的人世间，我是太过于缺少安全感的小人物，我失去的东西够多了，我不想再失去，良夫是我最不愿是失去的，但是他还是走了。我不安，我着急，我恐慌，我难受，都是因为良夫的存在，他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总是担心他什么时候离去，我的嫉妒心疯狂的膨胀着，最终，良夫走了。

“他走了之后，我甚至觉得轻松了很多。

“不过是眼前的那条路，有些黑暗罢了。偶尔我扭头看看我们曾经走过的路，还有一些被光照的影子。

 

“但是良夫啊，路不会随着你的离去而消失。

 

“前面在黑暗，我也要走下去。

 

“一定要走出去。”

 

“京都的樱花开得很漂亮，我现在住的房子窗子正对着公园的河岸，可以看到一大团一大团的樱花，风一吹，樱花就能掉落一地。不是和室，但是房租很便宜，租给我房子的奶奶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就亲切的拉起我的手，说‘留美子啊，看到你就想起我年轻的时候，你长得和我年轻的时候真像。’老人家就是爱唠叨，总是拉着我回忆她的青春，不过有她亲自做的梅干，我便能随声附和一个下午之久。”

“不过，有时候会想起良夫，想起他的时候，心里一阵揪着的疼，但很快就会有过去。”

“对了，楼上那个年轻的小伙子曾经送给我一张Beatles的唱片，他把唱片递给我的时候连头都没抬，只是拿手死死地拽低帽檐，羞涩的说了一声：‘给你的，希望你会喜欢。’然后就慌慌张张的跑上楼，我看着他消失的背影，突然想起房东奶奶的一句话‘年轻真好啊。’，我笑了笑，关上了门。”

“说实话，我并不喜欢Beatles，但是我害怕打击那个小伙子的自尊心，于是便收下了。”

“因为他，很像良夫。”

“我又想起良夫，在这个我刚来没多久的城市，我又想起我们在那间小小的和室里的时光：墙角那些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亮的花草；堆在庭院里的扫帚；吃了一半就融化在桌子上的冰欺凌；他散发着薄荷味道的大衣……”

“‘我累了，我需要休息’我对自己这样说，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像是过了几亿年，我口干舌燥，从梦中醒来，去厨房倒水的时候瞥见了窗外那一大片一大片像是被火烧了一样的樱花，愣住了。”

“我冲出房间去，上楼敲了敲那个小伙子的门，够了好久，我听见他迷迷糊糊的声音：‘谁啊？’‘是我，留美子。’房间里传来什么东西掉在地下的声音，然后紧接着是他痛苦的叫声，我站在门外面笑了好久才看见他从门的另一边露出脑袋，笑嘻嘻的问：‘你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吗，这么晚了。’‘你叫什么名字？’‘啊？我？我叫龙之介，山本龙之介。’‘恩，好吧，山本龙之介先生，晚安。’我转身下楼，留下一脸迷惑不解的他站在原地纳闷。”

“在那之后，龙之介开始了对我无止尽的‘骚扰’，每天我下楼的时候总能看见他站在楼梯口，装着正好要下楼的样子，冲我打招呼，我把脸抬得高高的从他面前过去，他叫了一声‘留美子！等一下！你要去哪里啊，我可以送你去的！’‘送？拿什么送？公交车吗，小学生！’他站在楼上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多数时间，我接受了他对我的感情，每天都会放在门口的热牛奶温度是我可以接受的，夹在门缝的报纸是他比我早拿到然后熨好在给我的，阳台上的花草是他在花卉市场和一个老伯面红耳赤讨价还价半天才买回来的，睡觉之前总能听见从他房间里传来的安眠曲的声音。”

“连房东奶奶看了也不知道笑了多少回，还没少找我过去做思想工作呢。”

“但是，龙之介不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我只不过是，一心的，想要找到良夫罢了。”

 

“一日，我打电话给龙之介。”

“‘喂喂，龙之介，你在家吗。’

“‘留美子你不在家吗，有事吗。

“‘我在家，就在你脚底下，你能看见我吗。

“‘怎么在家还要打电话啊，面对面谈不好吗。

“‘我愿意打电话，你不愿意挂了就好了。”

“‘别呀，我听还不行，我只是说面对面亲切一些。

“‘龙之介，下面我要说的话你要听好，听完了就当没听到过，明白吗。”

“‘啊？什么话？’

“‘我有个很爱我的男朋友，曾经有一个吧。他叫良夫，是个很善良的人，长得也很清秀英俊，对我体贴入微。我们是在公交车上认识的，人群有预谋的把我向他身边推去，我撞到了他的胳膊，他伸手抓住了我，问：‘没事吧？’我觉得好笑：‘应该是我说你没事吧，明明是我撞到你的。’‘呵呵，车上人太多，太挤了。’‘恩，确实。’‘你叫什么名字？我叫雪村良夫。’‘你好，我叫香川留美子。’之后的龙之介你应该可以猜到的，我们走到了一起。在伊豆的乡下，我们找了一间和室住下了。

“‘但是，我这个人啊，就是不满足，总是希望良夫可以一直陪在我身边，但是就是因为这样，良夫离去了。’”

“‘都怪我’。”

“‘那么，我要说的话完了，龙之介你忘记吧。’”

“‘再忘记之前，我可以知道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吗。’”

“‘谁知道啊，无聊吧。’我的泪流了下来”

“‘留美子，依靠我吧。’”

“‘呵呵，我睡了。’”

“‘晚安。’”

 

“龙之介，对不起。”

“我只不过是一心想要找到良夫罢了。”

“所以，对不起，我不爱你。你好好的活着。” 

 

“我已习惯龙之介的存在。”

“但是就像是‘哗啦’一声，所有的一切都被这个城市萧瑟的秋风吹得四处分散，龙之介，死了。”

“秋末，我和房东奶奶一起参加了他的葬礼。”

“死因是司机醉酒驾驶，撞死了龙之介。”

 

“我还要走，我还要在黑暗中摸索，摸索到那条属于我的路的最后的终点。”

“我只是想看看我自己的结局罢了。”

“无论可悲还是怎样。”

 

“冬天很快就到来了，我搬到了东京，这个有着红色高大铁塔的城市。我投入了新的生活，我住在可以看见东京铁塔的地方。大雪噼啦噼啦砸在窗子上，化成一股一股的水流顺着流下去，像是沾满在我的脸的泪。我觉得良夫好像才刚刚抽身离去”

“生活像是一台巨大的绞肉机，把每个人拉进属于他的地狱里。”

“而我的地狱，一个是良夫，一个是龙之介。”

“现在又有了一个，他叫奈落。”

“奈落在梵语里的意思是‘地狱’。”

 

“我经常想起龙之介。我想起他的音容，他的相貌，他的温度，他的体味，他的毛衣，他的手套，他的一切的一切我都记得很清楚，像是昨天还在一起一样。但是，我回头看了看自己的新家，就知道昨日太过于遥远，遥远到比极冠还要悠远，伸手，奔跑，嘶哑都是无法触及的。便只好作罢。龙之介在我的脑海里，像是一个梦魇，缓缓地氧化，腐烂。”

“奈落的身上永远散发着医院用的消毒水的味道，他并不是医生，但是天生身上就散发着这种死亡的味道，但是我很喜欢，我认为这像是把我的心浸泡在福尔马林里一样。”

“我想青春永驻，万年长青。生命里的时光可以用来回忆过去，照亮遥远的尽头，以及离去的良夫和龙之介。”

“我经常梦到良夫和龙之介，他们两个站在路的尽头，一言不发，眼眸湿漉漉的，像是沾了露水一般，透着让人心疼的湿润，而我总是在奔跑，伸出手奔跑，一刻都没有停下来，但他们好像总是离我那么远，我又像是在原地奔跑，好几次终于跑到了他们面前，但是梦马上就醒了。”

“醒来之后，身边总是一副酣睡样子的奈落。”

“看着他的脸，我不明白。我不明白我为什么会爱上他。”

“不，准确的来说是问什么会依赖他。”

 

“奈落是一个太过于冰冷的人，不爱说话，不爱张扬，就是这样的他，显示一块冰冷的磁铁吸引了我破碎的心。”

“‘请你和我交往吧。’我在一次喝醉之后终于鼓起勇气打电话给他表白，我以为他以为我是个神经病挂掉电话呢。但是，他说：

‘好啊，不过你是谁。’”

“我愣住了。”

“我以为我又看见了那些火一般在燃烧中的樱花。飘过我面前。”

“他见我许久没有说话，问：‘哦，你莫不是每天跟在我后面的那位小姐。’”

“‘……是。是我’我想努力地使我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果然是你啊，你来我家吧，你应该知道地址的。’”

“‘哦。’我就这样稀里糊涂的答应了他。”

“原来这么简单。爱一个人，住在一起，都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只要一句话，一个动作。”

“对了，差点忘记了，在电话挂断的末了，他补充一句：‘我会好好照顾你。’”

 

“我以为，我又回到了过去。”

“那些被樱花漂染过的岁月。我的青春。我的初恋。良夫。龙之介。我以为他们又回来了。我出现了幻觉，我的眼前出现了从没有见过的景象：大片大片的绿色的草地，良夫穿着我最喜欢的白色衬衣，躺在草地上，咬着四叶草，看着湛蓝的天空微笑着，而龙之介伸手从后面抱住了我，温暖的鼻息喷在我的脖子上……”

“我恢复知觉的时候，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奈落。”

“我无奈地笑着看着他，他淡淡的问：‘怎么了，笑什么。’”

“‘没什么。’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真是我的地狱，奈落。’”

“他愣了愣，没说什么起身去厨房了。”

 

“我的生命显得太过于苍茫，又短，又长。”

“那些闪闪发亮的日子。我想我老了之后回想起我生命中的很多人，他们都会面带笑容。”

“我唯一不愿想起的，是良夫和龙之介。”

“我亏欠他们太多。”

 

“终于，命运的齿轮拖着沉重生锈的锁链转动了起来。”

“我，又遇见良夫。”

 

“在他的婚礼上”

 

“他身边站着新娘子，是个很漂亮的女人，脸圆圆的，憨厚可爱的样子，两个人站在一起很般配。奈落就站在我身边。我看着台上的良夫和他的妻子，愣了好久。”

“奈落凑过来，对着我的耳朵说：‘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来吗。’”

“我摇了摇头。”

“‘因为我想知道你看到自己曾经心爱的人如今娶了别的女人脸上是什么表情。’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砸在我的耳膜上。”

 

“我喜欢樱花。我又想起樱花，和龙之介一起看过的樱花。”

“龙之介，你是不是也是因为想看看我失去心爱的人脸上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才离开我的呢。”

 

“奈落还是面无表情的看着良夫和他的妻子。”

“‘台上的那个，是我的妻子。’他说。”

“‘……你说什么。’”

“‘你的男朋友……哦，不对，应该说是你的前男友，抢了我的老婆。’”

 

“‘呵呵，是吗，那真是恭喜了。’我笑着看了看他，走向良夫。”

 

“良夫此时才注意到我的存在，他的脸色迅速的变了，他向后退了几步。”

“我抢过他手中的话筒，台下的人都吃了一惊，不知道此时血液正在沸腾的我想要干什么。”

 

“‘台下的各位你们好，我是良夫，对，也就是我身边这位的前女友，我叫香川留美子。一年前，我和这个男人分手了。’我扭头看了看良夫，他的脸上毫无血色，低着头。奈落也被吓坏了。”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我和这个男人分手，并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我，我不够好，我不懂得珍惜，我霸道，所以，最终，我失去了他。前年的这个时候，我们才刚刚分手。但是幸运的是，我又找到了另外一个人，山本龙之介，他是我的第二个男人，我很爱他，但是我必须要承认，大多数时候我都把他当做良夫，没错，我没能忘记良夫，我每一天每一夜都在想着良夫，因为我爱他，直到现在我还爱他。’”

“‘你们看到站在台下的那位穿着银色西装，长得很帅气的男人了吗，他是我现在的男朋友，不过这一秒我决定和他分手，因为我发现良夫的妻子居然是他曾经的未婚妻，他接近我是有目的的。’奈落的脸色惨白惨白的，咬着嘴唇，浑身颤抖着。”

“‘但是啊，良夫我一直都是爱着你的，但是现在，我想告诉你，就算我现在还是爱着你的，我还是会去努力的爱别人。’”

“‘直到生命化为乌有。’”

“‘我也会一边爱着你，一边爱着别人。’”

“‘一边努力的活着，一边每一天死去一点。’”

“‘就这样吧，打扰你们了，真是很抱歉。’我深鞠了一躬，眼神瞬间就喷涌而出。”

“就在这个时候，良夫拉住我的手，说：‘留美子，我还是爱着你的。’”

“‘所以，我们重新开始吧。’良夫对我说。”

 

“那间小小的和室装着 关于我们的太多的回忆。”

“那里的阳光特别温暖。”

 

“我苦苦的笑了笑，我看不清良夫的脸。”

“‘我要走了。’我对他这样说。”

 

“他像是瞬间就断电了一样，手滑了下去，变成了一尊冰冷的像。”

“我转身离开会场，在门口，听到了奈落的声音。”

“‘这么说……你还害了我的弟弟是吗……’”

“‘你……你说什么？’我尖叫着错愕地问他”

“’我的弟弟……叫做山本龙之介……一年前死于一场车祸……’”

 

“一瞬间，巨大的黑暗袭击了我，我快要昏倒过去。”

“昏倒之前，我听见奈落的声音，他说：‘你这个该死的女人。’”

“然后，我就彻底陷入了地狱。”

 

“冰冷的黑暗包围了我。终于出现了一些亮点。”

“我伸手去摸它们，却摸不到。”

“我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身体沉沉的。”

“我想睁开眼睛，我知道自己只是在梦里。”

“但是我动不了，完全动不了。”

“那些闪亮的光点很快就消失了，四周又只留下一片寂静和黑暗。”

 

“那一刻，我是真的哭了。我知道，不论是良夫，龙之介，还是奈落，都走了。”

“他们都随着那亮点消失了。”

“就剩我一个了。”

 

“什么时候，我都快记不起了，那是什么时候，这条路上就我一个人了。”

 

言之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