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噬（上）

影小歪

         现实与梦境交接，我们的生活，就这样落空在两者的罅隙里，垂死，腐烂。
【01】
沿梧桐街径直走，过兰州拉面店的招牌左转，会寻见一幢灰白色的小楼。门牌已不是很清晰，但仍能分出“梧桐街103号”的字样。据说，墙体本来并不是这种惨淡的灰白色，但由于所处的环境潮湿阴暗，又没人管理的缘故。很快，墙面被空气腐蚀，不断剥落，痕迹被抹杀在了风里。墙体初始的颜色也无人所知，所沦为的，只是一个时代的淘汰品罢了。
那是一幢很普通的旧式居民楼。三层布局，现在也只有一楼三楼还住着人。或许是终年照不到阳光，墙角堆积着厚厚的青苔，再加上斑驳的墙体，即使大白天也没有人愿意路过。
像是被孤立封闭起来的，另一个世界。
【02】
在闹铃响到第七遍时，左欣才不甘愿的爬起来，每天的起床对她来说，总是件极为痛苦的事。相比早晨的清馨，她更青睐于天亮前那一瞬的极光。氤氲的光线活生生的把弥天的绝望割裂开来，黑夜垂垂老去，潜伏在地表的影子一点点散开，像是一个绵长的大地之吻。
而现在，左欣正一脸倦容的把昨天吃剩的泡面扔进垃圾箱，残留的浓妆预示着她一夜的狂欢。对于像左欣一样的漂泊异地的孩子来说，也只有黑夜，才会把梦境的帷幕拉扯开，把现实困顿原地，太过恐慌于现实的人们，往往会选择彻夜的酒醉。
天花板上还在滴答滴答漏水，肮脏的水渍遗留在水泥地上，形成了一张诡异的脸，似乎正嘲笑着，那些被现实一点点吞噬的梦境。
左欣有一大帮朋友，都是差不多年龄的少年，当初心高气傲的来到这座城市里谋发展，天真的认为只要有坚定的梦想就行了，却不知道现实并不需要梦想这种轻飘飘而又虚妄的东西。越是清晰的现实，就越是面目可憎。人们迫切需要着“虚伪”“欺骗”来武装自己，以至于自己不被现实骗得一无所有，甚至伤痕累累。
至于那些年少轻狂的“天真”“纯洁”，就显得过于累赘了。
她其实是个很清瘦的孩子，却偏爱冷艳的浓妆。格格不入的搭配总像是个奇怪的小丑。但是，就像左欣她自己说的那样，只有黑色系的烟熏妆，才能掩饰掉自己惨白，而又唯唯诺诺藏在现实里的脸。
忙碌完一切后，左欣在7点左右出了门。她在黑暗的门口停顿了一下，再一次检查了自己的手提包，锁上门，习惯性的望了下隐匿在身旁的，摇摇欲坠的楼梯扶手。那种盘旋而上的压抑，像黑暗中不断扭曲着爬行的蛇，蔓延至全身。
周身片刻的冰冷。
左欣住在一楼，二楼已空了很久，成了耗子们的乐园。每天晚上，左欣总能听见耗子在楼上的地板上跑动的声音，绵绵的灰尘从上面落下来，像是寂寞的独舞。
三楼住着一个男人，很少出门。出门时总是凌乱着头发，趿拉着一双黑色的人字拖，安静得像是漂游着，不属于现实的，虚无的存在。
左欣喜欢在闲暇的时间，比如在天亮前那黑夜的过程中，猜想那个男人的生活，那是一种不同于自己的生存方式。
她像孩子般的躲在角落里，窥探着另一个世界。
【03】
三楼的男子，什么时候搬来的已经没人知道了。他习惯一个人蜷缩在自己的屋子里，他认为这样的姿势，能更清楚的听见灵魂在头顶走过的歌唱。
我给他取个绰号，就叫K先生好了。
K先生长年独自居住，是个寂静得过分的人。除了每月定期给某个不出名的杂志社投稿外，几乎没干过些别的事情。奇怪的是，K先生却一直沉浸在某种莫名的幸福里。
是的，今夜，它又来了。
K先生自己也不记得，自己是在哪里，以哪种方式捡到那块粗糙的石头了。石头是宝蓝色的，带着琉璃似的光点，石头上凹凸不平的表面，所呈现的图案，像是一只微闭的眼睛，芳草般细密的睫毛覆盖在眼睑上，带着孩子般惺忪的睡意。当然，这些只是K先生自己说的。
当整个城市陷入无尽的黑暗时，K先生总会惊奇的发现，有一扇沉默的小门与自己遥遥相望。门里面会传出很轻的打呼噜声，就像是藏匿着，一只驯顺的大猫。
打开门，便是另一个世界。
那是一个小小的星球，小得连一个花园也容不下。似乎比小王子的星球还要小些。这个星球一直下雪，但是雪花未落到地面前便已化掉，所有存放在里面的感情与记忆也就隐没了。这里的人们称它们为“梦”。
梦的开始，是某个生命的终结，而梦的终结，又是什么呢？
这里的人们重复思考着这些问题。而事实上，他们除了拥有思想，也做不了别的事，他们总是，被安静的包裹在透明的茧里，浅浅的呼吸，浅浅的打鼾。
从出生到死亡，都一直存活在茧里，残酷的背弃了，世界之外，那个叫孵化的过程。
——你是谁？
——我是K先生。
——那么，我又是谁？
——呃……你生活在茧里，那么，你是蛾，大概……
——蛾？这称呼真不好听。
——……算了，你能告诉我，你在茧里干什么呢？
——造梦。
——造梦？
——对，K先生，我一直在这个茧里编织梦境。你看见那些白色的晶体了吗？那就是我们所造的梦。
——很短呢，还没到达地面就消失了……
——是啊，梦境是不可能落在地面变成现实的。太短的过程，连回味一下都来不及。
——你没有办法让它们延长些吗？
——不行，梦境的下落速度，方向，大小都是无法控制的因素。要知道，K先生，梦也不是尽善尽美的东西……
【04】
左欣把背靠在阳台上，她的脑子再一次冒出了那个奇怪的想法，消极的，而又无法不面对的：
这个世界在腐坏。
以左欣过去的思想，这个硕大的社会就好像一个巨大的奶油蛋糕，秉着AA制的套路，你吃多少，就该付出多少。天道酬勤，只要一直怀着梦想去努力好了。
可是现在，左欣迷惑了。她越来越觉得，这个奶油大蛋糕开始发霉腐坏，许多的人都是抱着多吃蛋糕少付钱的思想贪婪的舔着蛋糕。而真正的危机在于，你既不能吃太多撑死，也不能吃得太少饿死，还要提心吊胆的提防着，别吃到蛋糕发霉的部分闹肚子。
而左欣认为，她应该算是那个吃坏肚子的不幸儿了。
踌躇满志的背着梦想去流浪，以为自己能飞得很高，却不知道，掉下来时也很疼。疼得撕心裂肺，甚至只记得，如何在地面上唯唯诺诺的存活下去。
梦想被一点点蚕食干净，有一种灵魂被淘空的错觉，空虚感顺着静谧的呼吸流入体内，充塞着血管，满满涨涨的寂寞。
这样沦陷下去，自己是否已经成为了机械的傀儡娃娃了呢？
左欣害怕这样清晰的剖析自己，她认为自己就好像是手术台上的重症病人，或许是麻醉
剂的量不够，恍惚能看见明晃晃的手术刀在面前摆动，似乎还能听见肉体与灵魂被分割时的嚓嚓声。
如此残酷可怖，但是，这就是生活。
                                                             （未完）

陌上安子

呵呵，新锐人物。

翎泠

很有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