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年01月】《龙门客栈》接着昨天的发，第二小节。

江默生

我有些记恨我的爹娘，不是因为他们把我抛弃在大漠的石头边上，而是因为他们没有在我身上留下一件像是美玉一样的美玉。我知道并不是所有被抛弃的孩子身上都应该被留下了一块美玉，因为如果那样的话，人人中中腰间脖颈皆有美玉，在日后相认之时便会造成一孩子多爹娘或者一夫妻多孩子的混乱场面。所以，每个父母在丢下自己襁褓中的婴儿的时候，留下日后相认的东西皆有不同。
譬如美玉的父母，留下一块淡绿色的美玉，菊花中开的雕刻，中间刻着一个我不认识的字。我想要伸手去摸一摸上面的那个字，老板娘一收手把美玉藏在手掌中。
我问，那是什么字。
老板娘说，你不会自己认啊？
我说，我不认识那个字。
老板娘问，那你认识什么字？
我说，我就认识一个“茅房”的“茅”字。
我不认字，原因很简单，没有人教我认过字。
我们的这个客栈位于塞北的大漠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有像是海洋一样的大漠。我没有见过海洋，是过路的货郎告诉我海洋就像这大漠一样，只不过是蓝色的。
对于大漠之外的世界，我抱有极大的兴趣，甚至超越了我对厨房里剩下的窝窝头的喜爱。
我问货郎，大海里也有骆驼吗？
货郎说，没有，但是有海马。
我问，马是什么？能像骆驼一样奔跑吗？
货郎说，骆驼有驼峰，没有驼峰的就是马。
于是我便记住，有驼峰的就是骆驼，没有驼峰的就是马。
我很感谢那位货郎，与他的交谈让我明白了许多外界的知识，我也很认真的储存这些知识，为日后走出大漠做好充分的准备。而我唯一认识的那个字，也是货郎告诉我的。
席间我与货郎共同起身方便，客栈没有专门方便的地方，因为走出客栈外整个大漠都可以方便。上有天，下有地。
货郎问我，你很向往外面的世界？
我说，对，我时刻盼望着有朝一日能走出大漠。
迎面吹来一阵烈风，货郎打了个冷战耸了耸肩膀，长长的舒了口气说，江湖险恶，朝廷黑暗。里面的人想出去，外面的人想进来。小兄弟，大漠虽然荒芜，却正像它的颜色一样的单纯。
我说，你不是说大海也是只有一种颜色吗？
货郎拿出草纸擦了擦屁股，提起裤子站起来说，你真想出去？
我说，是。
货郎又叹了口气，过了良久，低头望向蹲在一边的我。不知道是因为大漠风沙的缘故，还是因为我们的排泄物散发出的气体的缘故，货郎的眼神中竟蒙着一层水雾。
我问货郎，是不是太臭了？
货郎摇了摇头，开口说，日后如果你出去了，可不能像是这样随时随地大小便了。
我说，那我内急了怎么办？
货郎说，有个地方叫做茅房，专门供人大小便的。
我说，我怎么知道哪里是茅房。
货郎说，上面写的有字。
我说，我不认字，“茅房”的“茅”怎么写？
于是，货郎又蹲下身来，拿下他挂在腰间的笛子，在我跨前的黄沙地下写下了“茅房”的“茅”字。他写的时候很认真，平息摒气，额头上青筋微微迸出，脸颊甚至流出汗水。写完之后，货郎迅速站了起来，连连吸了几口大气，原本因为写字有些铁青的脸上才恢复了一些血色。我暗暗惊叹，原来写字是件如此费力的事情。
货郎走后，我依旧蹲在原地，歪着脑袋看着这么奇怪的一个字，心想外面的人真是奇怪，方便还要专门设个地方。
我伸出食指，照着货郎的样子按照黄沙上留下的那个字接连写了几遍，直到累得满头大汗才总算记了下来。就在这时，小腹一阵松快，**的黄沙发出一声沙哑的声响，我在松快之余充分的认识到了学会这个字的重要性。
这是我认识的第一个字，也是我唯一认识的字。我想或许我的父母也不认字，所以他们没有给我留下一件像是美玉那样的带字儿的美玉，给我留下的只有脖子上戴着的一个小木块。
木块的正面划了两个杠，像是一双筷子。我把它拿在手中，反复的看了又看也始终看不出什么端倪。我想或者我的父亲是一个厨子，因为不认字所以只有在给我留下的木块上画上一双筷子来证明我是他的儿子，正因如此他也没能有足够的经济来给我留下美玉。
木块表面光滑，呈乌黑色，只有那个像是筷子形状的两个沟槽，说不上是什么材质。可是我知道栓着木块的绳子材质很好，因为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无法把它扯断，也许正是这个原因老板娘才没有把它取下来纳为己有。
我走到厨房去找到客栈的厨子，他正趴在灶台上写着什么。我看见他听见有人进来的动静后慌乱的把什么东西藏到了背后，看见是我之后又深深的舒了一口气。
厨子问，石头，吓我一跳，有什么事？
我望着厨子的脸，额头上积了一层厚厚的油，印着有些发亮。下巴有些许没有剃干净的胡渣，如同没有长齐的野草。
我又摸了摸我的额头，干燥的像是外面的黄沙，又摸了摸我的下巴，光滑的像是美玉的手背。
我问厨子，你识字吗？
厨子微微楞了楞，一只手放到背后好像又摸了摸什么犹豫着说，我不认识，老板娘认识。
我又问，你有钱吗？
厨子说，有钱我就不在这鬼地方当厨子了。
厨子不识字，厨子没有钱，和我之前的猜想全然吻合，心里便更加坚定我的推理。
于是我继续问道，你姓什么？
厨子说，问这个干什么？
我抓住厨子的胳膊激动的说，你是我爹吗？如果是的，以后我就不叫石头了，我要跟着你姓了，名叫“孤城吹雪”。
厨子楞在了原地，我不知道此刻他的心里是否像我突然多出一个爹一样波涛澎湃，他低头望着我真诚的眼神，掰开我抓住他胳膊的手，默默的说了三个字“神经病”，拂袖而去。
我站在原地，惆然的看着厨子的背影，厨子不是我的爹。
正当我准备离去的时候，忽然看见之前厨子站着的地上有一个信封，上面画着两个字。
自然我是不认识那两个字的，厨子自然也不识字，所以我也就打消了叫住还没走出门的厨子的念头。并且我也不打算告诉厨子我捡到了他的信，信是从他身上掉下的，而他和我爹一样不识字没有钱，或者从这信封上能找出我消失的爹能给我一个姓。
我把信封揣进怀里，走向客栈的院落去找喂骆驼的美玉，美玉一定认识上面的字。
美玉和我不一样，她识字，并且认识很多个字。原因也很简单，因为有人教她。
教美玉认字的不是别人，正是老板娘。每当空闲的时候老板娘就会把美玉叫到自己的房间里教她认字，美玉并不想学，她想去拿着干草喂她心爱的骆驼。可是老板娘不允，她说女孩子还是要有些文化才不会被人欺负。
美玉指着我问，他不用学吗？
老板娘说，不用。
美玉问，为什么？
老板娘望着我，我突然又感到腹中一阵刺痛，转身跑向客栈外。
老板娘说，你看，他不愿意。
美玉识字的过程就像是屋外的那只骆驼吃干草，吃一点漏一点，吃一点漏一点。到最后大部分的干草都落在了地上，吃进嘴里的只有剩下的一小部分。尽管这样美玉还是认识许多字，至少比我多，相对我来说美玉已经算是知识渊博了。
我来到美玉的身边，她正在喂着骆驼，骆驼一张一合的嘴把唾沫溅到了美玉的脸上。我望着美玉脸上的唾沫腥子恍然大悟，原来美玉的脸是臭的的缘故不在我，在这只骆驼。她脸上的确有口水，但是不是我的，是这只骆驼的。
美玉晃动着羊角辫转过身来问我，怎么了？
骆驼跟着美玉的移动而移动，把头凑到了我俩的中间，奋力的去咬着美玉手上的干草。
我望了望四周，并没有人，于是把头凑到美玉的面前。在我们三个脑袋围成的一个圈下，我从怀里拿出了那封信说，美玉，认识上面的字吗？
美玉歪着头看着信封上面的字，一边思索一边问我，你不是说你认字的吗？
我低着头小声的说，我就认识一个字。
美玉抬头望着我问，什么字？
我说，“茅房”的“茅”。
美玉张大了嘴巴正准备说话就被我慌忙打断，我说，你别看我只认识这一个字，可是我认识的这一个字比你认识的所有字都还要有用。是货郎在一处秘密的地方教给我的，这个字能让我们在外面的世界正确的找到方便之处。你想，我们可以不吃饭，但是不能不方便，是不是？
美玉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崇拜的看着我。一种优越感油然而起，因为一个字就打败了美玉认识的所有的字，这不是常人所能做到的事情。
我悄声的问，认出信封上的字了吗？
美玉回过神来，望着信封良久，然后抬起头问我，你为什么只让货郎教给你“茅房”的“茅”字，而没有让他教你“茅房”的“房”字呢？而只认识一个字又怎么能准确的找到那个叫“茅房”的地方呢？

a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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