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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发表于 2011-1-31 17:4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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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转自 楚寒
据说钱钟书招考研究生的时候,出的题目是这样的:给应考者读几首掐掉了题目的诗,问这些诗分别是模仿哪个唐朝著名诗人的作品,各有什么缺点。
此前,钱先生要招学生的消息确证后,有很多人来问钱先生该读哪些参考书,他说没有,即使读了也没用。
钱先生考的是语感。语感,是一个人经过大量的阅读、仔细的咂摸加上勤苦改文而形成的对语言特点和风格的领悟力,最不能骗人。
语言是故事的载体,也是作者情感和识见的载体。一个作者,语言上的天才和创造性,无论如何,是遮掩不住的。
对读者来说,读长篇小说,可能要到最后才明白作者的故事设计和主题观念。但一开始,他就读到了语言,立即就会对作者的语言功夫有个判断。很多情况下,就是这个判断,让他决定是继续读下去还是放弃。
一部小说的语言功夫好还是不好,好在何处,缺点在何处,以我多年阅读形成的语感,读上开头500字,就会有一个大致不错的判断。
下面这几种特点的语言,容易得到我的好评。呵呵,前面这句话语气太亢,暗示我是什么人似的……我一般的说法会是:就我个人而言,我喜欢下面这几种风格的语言。
繁富华美,优雅都丽:
如琼瑶《几度夕阳红》开头:
黄昏。夕阳斜斜的射在那油漆斑驳的窗棂上,霞光透过了玻璃不全的窗子,染红了那已洗成灰白色的蓝布窗帘。树影在窗帘上来来回回的摆动、摇曳。时而朦胧,时而清晰,又时而疏落,时而浓密,像一张张活动而变幻的图案画片。
如匪我思存《佳期如梦》:
烟花一朵接一朵的在空中绽开,将夜空点燃如同白昼,紫的、红的、橙的、蓝的、绿的……无数颜色夹杂着无数金色银色的弧光喷簿,像是最绚目的花园,姹紫嫣红盛放在黑色夜幕。又像是喷溅的无数道流星雨,在空中划出最迷离最流滟的弧迹,把黑丝绒般的天幕,割裂成流离的碎片。在这些明艳的光线里,每一朵烟花盛开,她的脸就被映成最明亮的光彩,而每一朵烟花凋谢,她的脸就朦胧未明。在无数烟花盛放与凋零的间隙,她只是凝望,任凭人间最绚烂的颜色,在自己面前陈现最美丽的景致。
数万人在仰望着惊艳的时刻。
这城市在这一刻,绮丽风华,倾城绝代。
她只是凝望着那绚目不似人间的美丽景象,而他只是凝望她。
绚丽、盛开、绽放、璀璨……即使每一次凋谢也美得那样绚烈。
这是最容易辨认的语言特征。
这一类语言,初学者容易喜欢。功力深厚的编辑可能嫌它太花俏,也不容易有自己的独特面目。我的意见是,如果言之有物的话,那些破绽也不必认真计较。即便是对语言很有追求的作家,也容易在这方面露出破绽。好比黄蓉的武功,虽然很好看,但基础不牢靠,招数不精准,有很多破绽,凭着小聪明可以糊弄过去。参考李建军《小说修辞研究》中对莫言和阿来的批评。
因为繁富,从形式上看,法度可能不够精严,以内容而论,思想或许不够深刻。
锐利尖刻,一针见血:
如李碧华《霸王别姬》开头:
婊*子无情,戏 子无义。
婊*子合该在床上有情,戏子,只能在台上有义。
每一个人,有其依附之物。娃娃依附脐带,孩子依附娘亲,女人依附男人。有些人的魅力只在床上,离开了床即又死去。有些人的魅力只在台上,一下台即又死去。
一般的,面目模糊的个体,虽则生命相骗太多,含恨的不如意,糊涂一点,也就过去了。生命也是一本戏吧。
折子戏又比演整整的一本戏要好多了。总是不耐烦等它唱完,中间有太多的烦恼转折。茫茫的威力。要唱完它,不外因为既已开幕,无法逃躲。如果人人都是折子戏,只把最精华的,仔细唱一遍,该多美满呀。
帝王将相,才人佳子的故事,诸位听得不少。那些情情义义,恩恩爱爱,卿卿我我,都瑰丽莫名。根本不是人间颜色。
人间,只是抹去了脂粉的脸。
这个特点也很容易就能辨识出。作者确实得有独到的见解。力度拿捏稍有偏差,就变成了油滑、肉麻、刻薄。小说《围城》中有些句子我就感觉有点油滑、刻薄,过了。一些作者写的青春校园小说,故意搞笑的,往往分寸拿捏不准。当然,这很可能是我的偏见。
小说作者,不应该沉溺于尖刻的虚妄快感。我看的一些稿子中,作者忍不住敲出了太多这一类的句子。
才气纵横,旁逸斜出:
如古龙《多情剑客无情剑》开头:
冷风如刀,以大地为砧板,视众生为鱼肉。
万里飞雪,将苍穹作洪炉,溶万物为白银。
雪将住,风未定,一辆马车自北而来,滚动的车轮碾碎了地上的冰雪,却碾不碎天地间的寂寞。
如阿城《棋王》:
半晌,老者咳嗽一下,底气很足,十分洪亮,在屋里荡来荡去。王一生忽然目光短了,发觉了众人,轻轻地挣了一下,却动不了。老者推开搀的人,向前迈了几步,立定,双手合在腹前摩挲了一下,朗声叫道:“后生,老朽身有不便,不能亲赴沙场。命人传棋,实出无奈。你小小年纪,就有这般棋道,我看了,汇道禅于一炉,神机妙算,先声有势,后发制人,遣龙治水,气贯 阴 阳,古今儒将,不过如此。老朽有幸与你接手,感触不少,中华棋道,毕竟不颓,愿与你做个忘年之交。老朽这盘棋下到这里,权做赏玩,不知你可愿意平手言和,给老朽一点面子?”
如王蒙《坚硬的稀粥》:
儿子非常激昂地讲了一套理论:“咱们家吃饭是40年一贯制,不但毫无新意,而且有一条根本性的缺陷,碳水化合物过多而蛋白质不足。缺少蛋白,就会影响生长发育,而且妨碍白血球抗体的再生与活力。其结果,也就造成国 民体质的羸弱与素质的低下。在各发达国家,人均日摄取的蛋白质是我国人均日摄取量的七倍,其中动物蛋白,是我们的14倍。如此下去,个儿没人家高,体型没人家好,力气没有人家大,精神没有人家足。人家一天睡一次,四、五个小时最多六个小时就够用了,从早到晚,精气神十足。我们呢,加上午觉仍然是无精打彩。或者你们会说,我们不应与发达国家比。那么,我要说的是,我们汉族的食品结构还比不上北方兄弟 民 族——总不能说兄弟 民 族的经济发展水准高于我们啊!我们的蛋白质摄入量,与蒙 古、维 吾 尔、哈 萨 克、朝 鲜以及西南地区的藏 族比,也是不能望其项背!这样的食品结构,不变行吗?以早餐为例,早晨吃馒头片稀粥咸菜……我的天啊!这难道是20世纪80年代的中华大城市具有中上收入的现代人的早餐?太可怕了!太愚昧了!稀粥咸菜本身就是东 亚 病夫的象征!就是慢性自杀!就是无知!就是炎黄子孙的耻辱!就是华夏文明衰落的根源!就是黄河文明式微的兆征!如果我们历来早晨不吃稀粥咸菜而吃黄油面包,1840年的鸦片战争,英国能够得胜吗?1900年的八国联军,西太后至于跑到承德吗?1931年日 本 关 东军敢于发动“九•一八”事变吗?1937年小、鬼、子敢发动卢沟桥事变吗?日本军队打过来,一看,中国人人一嘴的 白脱——奶油,他们能不吓得整团整师地休克吗?如果194 9年以后我们的领导及早下决心消 灭稀粥咸菜,全国都吃黄油面包外加火腿腊肠鸡蛋酸奶干酪外加果酱蜂蜜朱古力,我国国力、科技、艺术、体育、住房、教育、小汽车人均拥有量不是早就达到世界前列吗?说到底,稀粥咸菜是我们民族不幸的根源,是我们的封建社会超稳定欠发展无进步的根源!彻底消灭稀粥咸菜!稀粥咸菜不消灭中国就没有希望!”
言者为之动火,听者为之动容。我一则以惊,一则以喜,一则以惧。惊喜的是不知不觉之中儿子不但不再穿开 裆裤不再叫我去给他擦 屁 *股而且积累了这么多学问,更新了这么大的观念,提出了这么犀利的见解,抓住了这么关键的要害真是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儿强!真是身在稀粥咸菜,胸怀黄油火腿,吞吐现代化之八方风云,覆盖世界性之四维空间,着实是后生可畏,世界归根结底是他们的。惧的是小子两片嘴皮子一沾就把积弊时弊抨击了个落花流水,赵括谈兵,马谡守亭,言过其实,大而无当,清谈误家,终无实用。积我近半个世纪之经验,凡把严重的大问题说得小葱拌豆腐一青二白千军万马中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易如掌都不用翻者,早晚会在亢奋劲儿过去以后患阳*痿症的!只此一大耳儿,为传宗接代计,实*痿不得也!
说明:1900年西太后不是跑到了承德,而是西安。
这就是我们常说的“歪才”、“鬼才”,也很容易辨认。作者一支笔能写出一些我根本想不到的句子。怪险难,魅成仙。
深情绵邈,余味悠长:
如村上春树《挪威的森林》第一章:
这时,飞机顺利着地,禁烟灯号也跟着熄灭,天花板上的扩音器中轻轻地流出BGM音乐来。正是披头四的“挪威的森林”,倒不知是由哪个乐团演奏的。一如往昔,这旋律仍旧撩动着我的情绪。不!远比过去更激烈地撩动着我、摇撼着我。
为了不叫头脑为之迸裂,我弓着身子,两手掩面,就这么一动不动。不久,一位德籍的空中小姐走了过来,用英文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答说不打紧,只是有点头晕而已。
“真的不要紧吗?”
“不要紧,谢谢你!”我说道。于是她带着微笑离开,这时,扩音器又放出比利乔的曲子。抬起头,我仰望飘浮在北海上空的乌云,一边思索着过去的大半辈子里,自己曾经失落了的。思索那些失落了的岁月,死去或离开了的人们,以及烟消云散了的思念。
在飞机完全静止下来,人们纷纷解开安全带,开始从柜子里取出手提包、外套时,我始终是待在那片草原上的。我嗅着草香、聆听鸟鸣,用肌肤感受着风。那是在一九六九年秋天,我就要满二十岁的时候。
刚刚那位空中小姐又走了过来,在我身旁坐了下来,开口问我要不要紧。
“不要紧!谢谢。我只是觉得有些感伤而已。”我笑着答道。
“我也常常这样子哩!我能理解!”说罢,她摇摇头,从座位上站起来,对着我展开一副美丽的笑容。“Auf Wiedersehen!(祝您旅途愉快。再见!)”
“Auf Wiedersehen!”我也跟着说道。
就算在十八年后的今天,那片草原风光也仍旧历历在目。绵延数日的霏霏细雨冲走了山间光秃秃的地表上堆积的尘土,漾出一股深邃的湛蓝,而十月的风则撩得芒草左右摇曳,窄窄长长的云又冻僵了似的紧偎着蔚蓝的天空。天空高踞顶上,只消定睛凝视一会,你便会感到两眼发痛。风吹过草原,轻拂着她的发,然后往杂树林那头遁去。树叶沙沙作响,远处几声狗吠。那声音听来有些模糊,仿佛你正立在另一个世界的入口一般。除此以外,再没有别的声响。不管是什么声响都无法进入我们的耳里。再没有人会和我们错身而过,只看到两只鲜红的鸟怯生生地从草原上振翅飞起,飞进杂树林里。一边踱着步,直子便一边跟我聊起那口井来了。
如汪曾祺《受戒》结尾:
英子跳到中舱,两只桨飞快地划起来,划进了芦花荡。芦花才吐新穗。紫灰色的芦穗,发着银光,软软的,滑溜溜的,像一串丝线。有的地方结了蒲棒,通红的,像一枝一枝小蜡烛。青浮萍,紫浮萍。长脚蚊子,水蜘蛛。野菱角开着四瓣的小白花。惊起一只青桩(一种水鸟),擦着芦穗,扑鲁鲁鲁飞远了。
就是我说的营情构境之才,短短几句就把读者带入某种情境,体会某种情调,感受某种情怀,念起某种情思。在我看来,这是高难度技巧。试图用白描淡写手法实现这一目的的,往往失之于寡淡空洞;试图用重彩描摹的,每每失之于闷烦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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