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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救不了她。她的离去,是因为她没有能救她的那条绳索。 每个人都是不断向下落的物体,坠地永生之时,也是湮灭。——序言 1 酒吧里昏暗的彩灯闪烁着,配合着喧闹的低音摇滚乐,衣着后现代的青年男女肆意狂笑舞动着,像极了疯狂的蛇。而我一身长袖长裤的运动装,竟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调酒师调了一杯龙舌兰递给我,抿了一口,有些猛烈的味道充斥着口腔,但并没觉得难受。 “七杯血玛丽。” 我猛的转头打量身边一头凌乱短发的年轻女人,看起来二十五岁上下,宽松的T恤和超短裤显得很随意,但真正让我注意她是因为那七杯血玛丽。血玛丽口感辛辣,属于烈性酒,杯子的量又大,一般人两三倍足以,七杯,我这样的人是无论如何也喝不下去的。 大概是察觉到我诧异的目光,她转过头,仿佛挑衅地看我一眼,竟一仰头饮下大半杯血玛丽,随后抹掉嘴角鲜红的液体,冲我一笑:“要不要来一杯?” 那笑容很有点苦涩。我没回答,低头喝我的龙舌兰,时不时地看她一眼。 她倒是潇洒,一杯又一杯地喝,看她喝到第四杯的时候我终于看不下去了:“你会把胃喝出病来的。” 她放下酒杯,托着下巴轻笑着打量我:“我说这位小姐,为什么这么注意我?” 我无奈,也放下酒杯:“你那七杯血玛丽,让人不注意都难。” 2 她愣了几秒,随后笑了,笑得很……放肆。 我无语地看着她,要了一杯醒酒茶放在她旁边的吧台上。 “我又没醉,”她推开醒酒茶,“你这么注意我,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如果……” “没那么多如果,我只知道你个是有故事的人。” “谁都有故事,你怎么偏偏注意我。”她别过头去。 “我想你的故事会很特别,至少在一般人看来很特别,也许恰好是你不想对别人说的故事……” “我确实不想对别人说,”她打断我的话,“相信我吧,这位正经的小姐,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有几个坏人会说自己是坏人,何况人又不能单纯以好坏来区分。” 她眯起了眼:“你好象对我的故事很有兴趣。” 我无奈地耸肩:“你怎么认为都可以,可以说任何人都有好奇心的吧。” 她哈哈一笑:“那你会为你的好奇心感到后悔的,小姐,我叫萨拉,是一名……刚刚出狱的女罪犯。” 我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3 她却不说话了,对着盛满鲜红液体的酒杯沉默不语,在喧闹的酒吧中,独独留出一方奇怪的寂静。 “我叫爱弥叶。”“我以为你会很惊讶。” 沉默了许久,我们同时开口。 “我确实很惊讶,”放下已经喝空的酒杯,我转身正对着她说道,“只是惊讶会有人亲口承认自己曾是罪犯。” 她嘲讽似的笑了,又喝下一口血玛丽:“因为我不管做什么事都不会后悔。无论我杀人还是抢劫。世界上只有罪犯在做自己喜欢的事,”她举了举酒杯,“像我一样。可是我不后悔。” 我抢下她的酒杯放在一边:“你真的会醉,别喝了。” 萨拉耸肩,似乎不以为然。她站起身来付了酒钱,离开前拍了拍我的肩膀:“爱弥叶对吧,你真是个很奇怪的家伙,我记住你了。” 她似笑非笑,我恍然间却读不懂她的意思。 我确实是个很“奇怪”的人。靠在吧台上,回想她刚才那些奇怪的笑容。 如果她知道我是谁,还会不会这样笑呢。 4 这个城市的夜晚永远都是被耀目的彩色霓虹灯笼罩着的,有时候真觉得很俗,俗不可耐,却又不得不为了些什么而穿行其中。 我双手插在衣兜里,漫无目的的走着,路上行驶的汽车的灯光晃了我的眼睛。刚要闭眼调整一下,却听到旁边的巷子里传来打斗和叫骂声。 苦笑一声。电影果然都不是乱拍的,正想继续走,但又觉得那声尖叫有点熟悉。 我闪身进了那小巷,在昏暗的巷子里隐约看见几个女人推搡着另一个女人,穿得与女流氓没什么区别。而那个被推搡着的女人不是别人,正是那天喝了七杯血玛丽的萨拉。 听不清她们究竟在说什么,但从动作上看,语气也好不到哪里去。我皱皱眉,走了上去。 “你在牢里呆的挺爽,现在出来就找死了?” “靠,你一婊子在老娘面前装个毛!” 吵得很凶而且很难听。我上前去推开那群被称为“婊子”的女人,拉着萨拉大步离开。 “爱弥叶你放开我!喂!放开我!我今天和他们拼了!” 萨拉不依不饶地要挣脱我的手,一边还转身怒骂着。我拦下一两的士,将她塞进了车子里,然后自己也坐了进去。 “爱弥叶你……”“安静。” 我低声说道。她摇开车窗点了一根烟,望着外面不再说话。 我带着她去了湖边。湖边有一座公墓,我和萨拉坐在湖畔。 “你管我做什么。” 萨拉吐着眼圈不耐烦地看着我,似乎依旧很愤怒的样子。我无动于衷,平静地说道:“只是觉得应该阻止你,于是就那么做了。” “你觉得应该阻止?只是你觉得而已!”萨拉怒不可遏,猛地站起身来揪住我的衣领:“为什么我就该忍耐,为什么我不能干自己想干的事,为什么一切到了最后都他妈是我的错!” 5 “放开我,萨拉。冷静下来。” “你!” “冷静!” 我深呼一口气,看着她颓然地坐在地上:“现在,一五一十地告诉我全部事情的经过。” 萨拉冷瞥我一眼:“我凭什么相信你。” “凭我是个可以帮你的人。” “帮我?好笑。你拿什么帮我。” “那就是我的事了,你只要告诉我事情的经过就好。”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随后长叹一口气:“如果你一定要听,我说了也无所谓,事情本来并没那么复杂。” 萨拉抽着烟,苦涩地笑着:“我是个罪犯,你知道的,但之所以被判刑是因为一个人。” “那个人是……” “我丈夫,一个毒品贩卖者。他做了五年的毒品生意,东窗事发后他逃到了越南,而我被他留下,他走的那一天我就被逮捕了。入狱前,他和我离婚了。” 我拢了拢头发:“之后呢,你不是出来了吗。” “因为我并不怎么知情,警察拿我没办法,所以不到半年我就出来了,就是我遇到你的一周以前。” 我似乎是微微了解了她的心情,事情的大概也知道的差不多勒,正要说什么却又被她打断:“那群该死的女人……你看到的那些,都是他曾经的情人,找不到他就来找我的麻烦。” “真是一群疯子啊。” “就是这样。” 她说完后突然一副释然的样子,站起身来,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踩了踩,斜睨着我:“现在说吧,你能怎么帮我。” 我淡然一笑:“只要你说,就没有我办不到的事。” “好大的口气,”她轻咳一声别过脸去,“你到底是什么人。” “爱弥叶。死神。” 她似乎正想嘲笑我,转过头却盯着我的黑袍,久久说不出话来。 6 “现在还怀疑吗,萨拉,想做什么就告诉我吧。” 她瞪大了眼睛:“爱弥叶你……” “说啊。” 她愣了一下,又缓缓开口:“既然你是死神,为什么要帮我这个人,是因为在这之后,我就会死吗?” “不,你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一定要说的话,大概是因为我喜欢多管闲事。”我漫不经心地翻着记名册。 “确实是闲事,”她深呼一口气,“我要让她们,那些贱女人,全都死在我眼前,以及……我曾经的丈夫。” “不后悔?” 她笑了笑:“我早就说过了,不管我做什么,都不知道后悔。” “什么时候。” “如果我说就是现在,你做得到吗。” 我点点头,收起黑袍带着萨拉消失在湖畔。风声惊动了墓地的乌鸦,它们怪叫着,扑腾着,消失在黑夜里。 7 我带走了五个人的灵魂。记名册上又多了五个名字。 “去喝杯酒好吗?” 萨拉发出了要聘请,我点头应允,还是相遇的那间酒吧,依然是血玛丽与龙舌兰,一个人类,一个死神。 “你以后要怎么办?”我端着酒杯问道。 “我也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吧。” “你现在住在哪里?” “去租啊……不然还能怎么样……” 仿佛是在平常不过的对话,我却注意到了她闪烁不定的目光,显然隐藏着什么心事。但是我也不好说破。只好沉默着。 她现在当真是个无依靠的女人了。听她讲过,她父母并不在这个城市,两年多不曾联系了。我翻过记名册,那上面没有她父母的名字,可她不愿意回去,她说不想让爸妈看到她这种样子。 “那你要一个人闯下去吗?” “或许吧。”她回答得模糊不清,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默默地喝着酒,一直到深夜十二点多。 我和萨拉走出酒吧的时候,街上的车辆依旧在穿行,来往不断,呼啸的飞驰声在耳边嗡嗡作响。记名册动了一下。我忽然有不祥的预感。 萨拉突然消失在我背后,等我反应过来已经晚了,汽车猛地停下来,我奔过去,萨拉已经倒在血泊里,停止了呼吸。 8 萨拉的父母在警察的联系下,来到这个城市为女儿处理后事,她火化下葬的时候,我隐了身形默默地看了许久。 哈迪斯说我越来越没事干了。但我笑而不答。 有时候我会想,我那时如果早一点感觉到,能不能伸出手去救她。但我知道我做不到,我根本救不了她。萨拉报了仇,快了意,似乎很快活,但她却无依无靠,连活下去的理由也找不到,她失去了能让她活下去的救命绳索。 人类总是脆弱的,一旦失去最后的希望,就会坠入绝望的深远,是永生,或者湮灭,连神也不得而知。 我再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只剩下一个灵魂,眼里的落寞依旧,却多了些绝望似的满足。 “你后悔么,居然选择自杀这条路。”我在记名册上记下她的名字。 她笑了:“不,我永远不知道什么叫后悔。爱弥叶,谢谢你。” 冥河的利提引渡她去了下一世。我不知道她下一世还会不会和现在一样执着不后悔,但我希望,下一世的她,不再有绝望。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