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年01月】《龙门客栈》第四节

江默生

我十分渴望能再见那个货郎一面，我很想问问他当初教我认字的时候为什么只教给了我“茅房”的“茅”字，而没有教给我“房”字。因为美玉始终没有学到信封上“东”下面的那个字，每当我拿着信封揣测它的含义的时候，就深刻的体会到只认识一个词语一半的苦恼。
我没有去问老板娘，因为她不会教我认字。
我没有去问厨子，因为他说他不识字。
我问美玉，美玉说老板娘只教了她“楼房”的“房”字，所以她也不知道“茅房”的房字该怎么写。
可是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个货郎，客栈里总是这样，能够遇见许多人，但是往往只能和他们有一面之缘。说几句话，听几句话，第二天清晨的时候就可能再也无缘相见。
或许我和美玉的爹娘也是这样，他们都是这个大漠中的一个过客，在客栈里住下一夜，第二天便匆匆离去，从此与这个地方再无交集，只是留下了两个不应该留下的东西。
那就是我和美玉。
只是客栈里也有个意外，有一个人基本每隔一段时间我就能见上他一面，还有他的一群跟班。
听老板娘说，他是关内千户大人，负责镇守山海关和接纳押送过来的犯人和发配到此的士兵。
我问他姓什么，可是没有人告诉我。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没有姓的原因，我特别想要知道别人的姓氏。老板娘没有告诉过我她的姓，厨子不告诉我，那个货郎没有告诉我，而美玉还有骆驼和我一样都不知道自己的爹姓什么。虽然我知道那并不重要，就像这个千户，无论他是姓张还是姓李，他依然会定时的到客栈里来消遣。让厨子给他烤羊肉，让老板娘陪他喝酒。他的样子并不会随着他的名字而改变，习性也不会。
但是我依然想知道，因为我觉得只有知道了他们的姓氏和名字才能算真正的认识这个人。才能把老板娘，厨子，货郎，千户彻彻底底的区分开来。
这像是个分界线，就如货郎所说的，有驼峰的是骆驼，没有驼峰的是马。
千户长着一脸的横肉，浓密的胡子几乎要盖住他的嘴巴，腰间总是挂着一把宽刀，走路的时候总是得意洋洋的把手按在刀柄上。
我觉得“石头”这个名字应该是属于千户的，而不是我的。
美玉说，千户不是个好人。
我问，为什么？
美玉回答，因为我看见他亲老板娘的脸。
我说，那我也不是好人了。
美玉问，为什么？
我回答，因为我也亲你的脸了。
美玉说，那不一样，那是我愿意的。
千户大概每隔一月便来一次，来时精神抖擞，去时醉意微浓。千户来时，桌子上必然摆满一桌子的酒菜，如同过年。千户去时，拍拍独自拂拂尘袖扬长而去，如同畜生。
我问老板娘，你为什么从来都不收千户的钱？
老板娘说，那是规则。
我说，什么叫规则？
老板娘说，我给他酒喝给他肉吃，他给我保护给我平安，这就是规则。
于是，我明白了什么叫规则。也明白了千户也就像是客栈里的一只蛀虫，叮咬着客栈的大梁。
不过，千户每月来时也并不是全无好处，比如他每次酒足饭饱离开的时候，也就是厨子进城购买食材的时候。每到这时，我就会央求老板娘让厨子带我一同前往。只是老板娘从未同意。虽然如此，我依然会在每个月千户离开的时候我都这样央求老板娘，这样便给了我一个希望，一个盼头。
这次千户来的时候，脸上没有了往日奸恶的笑容，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显得十分疲惫。老板娘依然笑脸相迎，给千户端上酒杯拿出好酒。千户把佩刀横放在桌子上，一屁股就坐了下来，不等老板娘把酒倒进杯里就端起酒缸喝了一口。
老板娘问，大人为何如此愁容？
千户抹了抹嘴，胡子上沾上了更多的酒滴湿漉漉的像是厨子灶台上的油污。
千户说，最近不大太平。
老板娘侧身坐在千户旁边，伸手给千户的杯子里斟满了酒说道，哦？
千户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说，东厂的曹公公下令拘捕江湖上可疑人士，说是他们关系着一个重大的秘密。
老板娘问，哪个曹公公？
千户说，六年前突然上任的那个，原名叫曹吉祥，听说上任前他也是江湖人士，正是因为那个秘密和心甘做公公才得以出任东厂总管的。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老板娘的眉头微微的皱了一下，但马上又换成笑脸说，什么秘密？那些被抓的人又是怎么处置的？
千户说，这秘密哪是我们这种小官能知道的，至于那些被抓的人，不是被折磨死掉就是被弄个半死发配到我们这来。我在山海关十多年了，就从来没接手过这么多的犯人，你说我能不累吗？
我和美玉坐在楼梯上，千户和老板娘的对话被我们听得一清二楚。我问美玉，你说千户说的东厂会不会就是信封上的那两个字？
美玉摇了摇头示意她也不知道。
千户口中的“东厂”是两个字，而信封上面的也是两个字。那么如果真的是和信封上所写的一样，那东厂是个什么地方，千户口中的曹公公又是谁。我忽然想起货郎以前对我说过的“江湖险恶”，那么千户所说的“江湖人氏”看来一定不是好人。而那位曹公公弃暗投明，做了东厂的总管，一定心地善良。厨子掉出的信封上与东厂又有关联，所以我决定出了大漠之后一定要找到这位叫曹公公的人，或许他会帮我找到我爹解开我的身世，帮我改名换姓。
想到这个计划，我心里欢喜不已。但是我并不知道东厂在哪里，老板娘也不知道，这里唯一知道的或许也就只有那个大胡子千户了。
于是我说，听听他们还说了什么？
美玉说，千户说他喜欢老板娘。
我说，可是老板娘不喜欢他。
美玉转过头来惊讶的问，你怎么知道？那你说老板娘喜欢谁。
老板娘肯定不会喜欢千户，因为老板娘说过那叫规则，既然是规则自然不会喜欢。
于是我说，老板娘喜欢厨子。
美玉问，为什么？
我说，因为老板娘每个月都会让厨子骑着骆驼出大漠。
美玉若有所思的看向老板娘，高兴的说，石头你真聪明，你看，老板娘在摸厨子的手。
我顺着美玉的眼光看去，看见老板娘从厨子的手里接过那盘被烤的冒油的羊肉。

a君

这小孩有时候比阿Q还阿Q ，算得上是古版的了。不知道假如真有这样长在与世隔绝的大漠里的人，他的想法是不是也像主人公这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