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祭（四）

一剑来去

四、吉之助

惠子。当这个名字再次浮现于吉之助的心头，他才蓦然惊觉自己对于死亡的恐惧。流淌在体内的热血逐渐冰凉，心也随之麻痹。为国，他必须以武士之道自戕，但同时也违背了自己的武士之道——背弃与惠子定下的诺言。

西乡隆盛的目光悲悯而无奈，他从座上郑重地站起来，不急不缓地来到吉之助面前。在吉之助眼中，远观中的西乡隆盛给人一种不可接近的威严感，而近在眼前的他同样不可接近，他的那双眼睛就像是黑夜偶尔两点光明的施舍，虽然带着点温度，但却有着看不穿的悲凉。

“吉之助，留下一样你贴身的东西吧，我好交给你的家人。”西乡淡漠而坚决，仿佛刚才那份悲悯已全然消失。

吉之助一凛，再次感受到死亡的威胁，不，死亡已是近在眼前了。

“大哥，这事难道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吗？”大久保利通试图挽救。

西乡无话，其他人也早已默然。惯例如此，任谁也改变不了。只有在这样顾全大局的牺牲中，才能与幕府继续斗下去。

吉之助摘下随身佩戴的一把匕首，说：“把这个，交给我的未婚妻惠子。”

西乡轻轻地“嗯”了一声，随后拿着匕首走了，他的身影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众人也都陆续散去，谁愿意亲眼目睹一场悲剧？当然也在哀伤，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

吉之助独自走进繁密的樱花林，夜色映衬下的樱花有一种深沉苍凉的美。樱花，当日，他和惠子便是在樱花下依依不舍地告别；樱花，当年，他和惠子便是在樱花下毫无征兆地相遇。樱花祭上，他和惠子像其他所有恋人一样，择一处僻静的所在，享受全世界只剩下彼此的激动与欣喜。时常，他拉起她的手，凑到她耳边，说几句令她脸红心跳的话。

林中的樱花还没开旺，在吉之助眼中却像进入了晚期。

“惠子。”他想再念一遍这个名字，可是他没有勇气说“对不起”，他不敢说，这太残忍了。

他静静地解开衣带，他感觉不出自己的神色。

他缓缓地跪下，头顶正是一节花瓣包裹的樱花枝。

他握紧刀柄，然后慢慢地往后抽，他听到刀与刀鞘摩擦的声音，锋利无比，一下一下刮着耳膜。

刀终于被抽出刀鞘。吉之助轻轻抚过刀背，冰凉的触觉。他将刀尖正对着自己裸露的腹部，做出切腹前最后一个姿势。

就这样结束了，他心想。他听到死神的脚步声正在靠近，他听到惠子银铃般的笑声转变成撕心裂肺的哭声，他听见利刃刺入血肉的声音，他听见自己内心剧痛的哀号，他听见刀刃横贯腹部的声音，他听见刀刃的胜利与生命的败亡，他听见自己的最后一丝呼吸也被扼断，他听见自己最后一声对惠子的呼唤。

夜风习习，树林中飒飒作响，樱花还在继续开着，京都的樱花祭也还未开始。除了吉之助，还有两个人在这里切腹。

第二天清晨，吉之助和另外两个人被交给前来京都搜捕杀手的幕府人士。

三具血肉淋漓的尸体成全了暂时的安稳，双方都把这当作一场仪式。幕府损失的是重臣，自然会怀恨在心，这三个人幕府会将他们千刀万剐引以为耻，心图日后的加倍报复；倒幕派损失的是兄弟，更是与幕府不共戴天，他们愈加团结，加紧了倒幕活动，为了减少更多的牺牲，他们奔走于京都、长州、土佐，联合有志人士，借天皇朝廷，撼动幕府统治。

吉之助最终，尸骨无存。

大久保心痛吉之助的死，说：“又一个兄弟没了，吉之助他……西乡，你就不难过吗？”

西乡远望樱花，全然不觉自己的嘴唇在哆嗦，“难过？我的心在滴血啊！兄弟们……那些死去的兄弟们……他们是真正的武士……”